生孩子是一次充滿變數的冒險
2019-06-22 20:54

生孩子是一次充滿變數的冒險

本文首發于《新周刊》541期(ID:new-weekly),作者: 羅嶼,原標題為《產房內外:穿過生門之時,也是生死無常的一刻》


直到妻子因為剖宮手術后大出血被推進產房ICU,田吉順才猛然意識到,造成產婦死亡最重要的原因之一——產后出血,竟然發生在自己至親的人身上。


進入ICU后,妻子被接上心電監護儀,接受了頸靜脈穿刺……這些搶救流程,對身為產科醫生的田吉順而言再熟悉不過。最初,他還可以相對冷靜地在醫生和丈夫兩個角色間轉換,然而隨著出血量增加,他發現自己的思考發生了混亂。


“我知道每一項治療、每一步操作意味著可能發生哪些風險。比如如果對產后出血的保守治療不理想,可能要切除子宮以止血……”


田吉順不敢想下去。


紀錄片《生門》


之前,田吉順參加過很多次產科搶救,也不止一次拿著手術知情書找產婦丈夫簽字。很多丈夫簽字時,手都在抖。田吉順每次都會和那些丈夫講:“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……”然而,當妻子虛弱地躺在ICU里,他才發現,那些所謂理解,是多么蒼白膚淺。


已近午夜, “已經沒有辦法再以一個醫生身份做出決策”的田吉順撥通了上級霍主任的電話。看到霍主任匆匆趕來時,田吉順感受到“作為一個患者,看到他信任的醫生時,那種心里有了著落的安全感”。


霍主任決定進行切除子宮前最后的保守治療嘗試——宮腔填塞,就是把大量紗條填進宮腔,壓迫止血。田吉順站在旁邊,拉著妻子冰冷的手,告訴她:“沒事,馬上就會好起來。”其實田吉順并不清楚宮腔填塞能否成功,他只是想和妻子一起面對“那個強大、冷酷、無常的自然”。


搶救進行了整整一夜。妻子的子宮保住了。


2018年2月6日,山西省太原市,男助產士在分娩室忙碌工作。圖/ IC


然而,這并不是故事的結束。


填塞的紗布要在48小時后取出,取出時仍有繼續出血的可能。妻子取紗布后,果真又繼續出血。這時妻子的好友打來電話,她不停質問田吉順:“你不是產科醫生嗎?不是你做的手術嗎?怎么就大出血了?”


面對妻子朋友一個又一個問題,田吉順忽然覺得自己緊繃的神經繃不住了,他一個人在辦公室里,對著電話哭出聲來,不停重復著一句話: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
最終,幸運之神再一次眷顧了妻子,幾個小時之后,血漸漸止住。


在《產科男醫生手記》一書中,田吉順回憶了6年前妻子生產時的種種驚心動魄。


現任丁香醫生醫學總監的田吉順,曾在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婦產科醫院從事臨床工作10年,處理高危孕產婦及難產患者逾萬例。


他見過寧可舍棄生命也要保住試管胎兒的高齡產婦、痛失子宮的年輕媽媽,也見過還未來得及啼哭就死去的新生寶寶、未來到這個世界便夭折在媽媽腹中的死胎……


他說產科醫生從不會把生孩子這件事看得異常輕松,因為“那可能是會經歷險灘暗礁的一次冒險”。


有時,穿過生門之時,也是生死無常、命懸一線之刻。


在現代產科醫學出現以前,新生兒的存活率很低。圖為1974年,美國明尼蘇達州LORETTO醫院的產房。攝影/Phillips, Kathy


1. “堅強什么?打完針,眼淚就已經流光了”


田吉順畢業后到婦產科報到的第一天,就感受到了腎上腺素飆升的緊張感。


那天,他正在產房聽前輩醫生徐子龍進行講解,突然聽到一聲尖厲而刺耳的嘶吼:“徐子龍!”喊聲從產房ICU方向傳來。


田吉順隨徐子龍沖進ICU,只見病床上躺著一個孕婦,臉到脖子已經發紫,雙眼微睜,全身正在急劇抽搐,很明顯已經喪失意識。


此情此景,讓田吉順驚得一句話說不出。他只聽到徐子龍問護士:“子癇發作?”


徐子龍判斷準確。這是一個32周的孕婦,在急診時被診斷為重度子癇前期,家屬還在辦住院手續,她的子癇便發作了。


重度子癇是妊娠期比高血壓更嚴重的類型之一。對于發生過一次子癇抽搐的患者,唯一有效的治療手段就是終止妊娠。


在田吉順看來,這位子癇抽搐患者已算幸運:“即使馬上進行剖宮產終止妊娠,以她32周的孕周,孩子的存活率還是比較高的。”此后,他所遇到的那些妊娠期高血壓患者中,還有更虐心的故事。


一個發病時只有23孕周的孕婦,盡管醫生給了各種藥物控制,但只過了一周時間,她的病情就急劇加重。這種情況下,繼續妊娠極有可能危及母嬰兩條生命。


孕婦最終接受了醫生建議——打針、引產,放棄腹中5個多月的孩子。


在電影《羅馬》里,女傭克里奧失去了自己的孩子


當胎兒順利娩出,孕婦問田吉順:“我能不能看看孩子?”


最初田吉順是拒絕的,他覺得太過殘忍。但孕婦再三要求。最終,田吉順把盛放小尸體的小盆端過去,掀開蓋在上面的布。孕婦表情平靜地說:“醫生,幫忙放在我旁邊吧,一小會兒就可以了。”


他看她輕輕撫摸孩子,低聲和孩子說話,當聽到她喚“寶寶”兩個字時,他實在忍不住流淚,低頭走出分娩室,直到平靜后才又走了進來。


“你真的很堅強。”田吉順說。


“堅強什么?”孕婦回他,“打完針,眼淚就已經流光了。”


在田吉順看來,死神手下有幾個向醫生宣戰的頂尖級殺手,而每個產科醫生腦子里,都裝滿了對付這些殺手的慣用招數,等待它們隨時過來挑戰。但有時,即使醫生再謹小慎微,也可能難逃遭遇不良結局的厄運。


那是霍主任的一個患者——孕38周、身體各項指征極為正常的孕婦。最后一次產檢時,霍主任還祝福她:“你就等著做媽媽吧!”然而,就在產檢后三天,孕婦體內的胎兒胎心消失了。


田吉順忘不了霍主任在看過病例之后,臉上掠過的茫然與無助的表情,那是幾乎從未在她臉上出現的表情。


為什么?這不僅是孕婦的疑問,也是霍主任這個經驗豐富的醫生的疑問。


事后,霍主任翻閱了醫院10年來的病例資料,找到所有足月或近足月胎死宮內的病例進行研究。她發現有大約70%的情況是胎盤、臍帶因素。比如臍帶打結、臍帶扭轉、臍帶脫垂、臍帶繞足,而這位孕38周的孕婦胎死宮內的原因正是臍帶繞足。


“我們了解臍帶的情況,更多是通過B超檢查,而B超其實僅能發現臍帶繞頸,卻不能發現其他異常。”在田吉順看來,很多產婦把希望寄托于定期產檢,而忽略了自我監護,比如監測胎動。


“其實醫生使用的方法可能并不比監測胎動準確多少。如果霍主任那位孕婦在感覺胎動減少時就來醫院,也許結果會完全不同。因為從胎動消失到胎心消失還有一段時間,可以讓醫生搶救胎兒。”


每個孩子順利而健康地出生,母子平安,都是一個奇跡


2. “他來到這個世上,卻消失得那么干脆,甚至都沒有哭過一聲”


雖然是小概率事件,但在產科工作,總是逃不掉要面對那些讓人心塞的意外。


田吉順記得有一位產婦,產程非常順利,然而寶寶產出后卻不會哭。


助產士一邊進行常規刺激,一邊緊急呼叫新生兒科醫生。


新生兒科醫生趕到,進行簡單處理,情況毫無改觀。孩子本來還皺皺眉,似乎想哭卻哭不出,然而慢慢地,就一點點軟下去。


新生兒科醫生立即決定進行氣管插管。意外再次發生——氣管插不進去。氣道中間仿佛有個東西卡在那里。


“快,幫我叫人!”新生兒科醫生緊急呼叫自己的上級醫生。


上級醫生趕到,氣管仍舊插不進。所有人都不甘心放棄,大家不斷嘗試,卻不斷失敗。最終,孩子沒能搶救成功,他來到這個世上,甚至都沒有哭過一聲。


參與搶救的助產士在和田吉順描述當時的情景時,顯然還沒有從打擊中緩過來,她一直和田吉順強調:“就是不行,就是不行……一個孩子就這么在你眼前沒有了……消失得那么干脆。讓人有一種突然被奪走全部的落空感。”


然而,據說產婦在整個搶救過程中卻出奇平靜。也許是她看到所有醫護人員的竭盡全力,也許是她事先就猜到了結局。


尸體解剖結果顯示,孩子先天氣道阻塞,也就是恰好有東西在氣道里堵住了氣管插管的通路。


生產過程出現意外可能就涉及兩個生命。圖/Kristen Terlizzi


這位產婦孕期并不在田吉順所在醫院產檢,宮縮發動后才臨時趕來分娩。產婦事后表示,自己在其他醫院產檢時就發現了胎兒異常,所以才特意選擇到浙江省最好的婦產醫院分娩,她期待有奇跡發生。之所以不在分娩前告知醫護人員實情,是擔心大家了解孩子先天缺陷后,不愿全力搶救。


聽聞這一消息,新生兒科醫生只說了一句話:“如果早知有梗阻,我們就不會嘗試氣管插管,那根本就是浪費時間。或許一開始我們就可以切開氣管,或者直接做好手術準備,結果就不是這個樣子。”


新生兒科醫生的話讓田吉順想到自己曾經收治的兩個孕婦,一個是妊娠合并系統性紅斑狼瘡患者,一個是先天性心臟病患者。


這兩個從醫學角度而言不適合懷孕的女人還有一個共性:整個孕期都拒絕產檢。她們的理由很簡單——到醫院,醫生一定會讓她們把孩子打掉。兩個女人都是在病情嚴重到無法忍受時才到醫院求助,但任醫生怎樣努力,也回天乏術。


田吉順理解這兩個女人結婚生子的渴望,但她們的以身犯險卻是在挑戰科學、挑戰生命。媒體報道中的確不乏某些高危產婦化險為夷,或者極小孕周新生兒搶救成功的正能量新聞,“但這樣的個例之所以被媒體關注,正是因為罕見。要知道那些美滿結局背后,是更多人失敗的淚水”。


田吉順覺得,從這些極端個例身上還可以看到醫患關系的脆弱。“如果患者相信醫生,而不是想當然去揣測;如果醫生在溝通時多一些解釋和耐心——結果或許會完全不同。正是大家相互誤解、溝通失靈,才最終釀成悲劇。”


3. 有時治愈,常常幫助,總是安慰


臨床工作10年,田吉順曾遭遇質疑與不被理解,也體會過與家屬談話被偷偷錄音的復雜心情。但也有很多理解與善意一直留在他心中。


一位41周的孕婦因為超預產期一周,進行普貝生引產,然而引產后B超顯示,胎兒出現顱內出血,沒有人清楚出血是在引產前還是引產后發生。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,孕婦在冷靜了幾分鐘后,表情誠懇地對田吉順說:“我決定剖宮產,拜托醫生!”


一個懷孕26周的孕婦,早產生下一對雙胞胎男孩,孩子的父親——一個有婦之夫——卻在產后忽然消失,是兩位素昧平生的比丘尼默默支付了兩個早產兒的所有治療費用。


一位剖宮產產婦,產后發生嚴重的產褥感染——膿毒血癥。雖經院內討論,作為主刀醫生的田吉順并無差錯,但他仍被內疚感久久折磨,尤其是每次與家屬談話,產婦的丈夫和母親都會說:“這些天辛苦醫生了。我們相信你!”


圖/ Unsplash


還有一次在產房門口,田吉順看到一對夫妻擁抱在一起,然后丈夫微笑著向妻子舉了舉拳頭說:“加油!”然而,這位產婦生產時突然出現胎心減速,且情況越來越嚴重,田吉順馬上決定以拉產鉗的方式盡快結束分娩。


他到產房外和這位丈夫交代病情與風險,對方只是默默抿著嘴,邊聽邊點頭,最后說了一句:“拜托醫生!”


產鉗拉完,孩子順利產出,田吉順來到產房外,發現這位丈夫還站在剛才的地方,還是剛才的姿勢。當得知母子平安,他的身體才松弛下來,并深深向田吉順鞠了一躬。


之后有護士告訴田吉順,在妻子生產的一個小時里,這位丈夫一直以同樣的姿勢、同樣的表情站在同一個位置,如雕像一般。


同為人夫、人父的田吉順理解這位丈夫等待時的焦慮、無措與不安,更深知他那句“拜托醫生”的分量。田吉順始終覺得,修復醫患關系,擁有處方權、建議權的醫生應當邁出第一步。


“你要理解患者,同時讓他信任你,這是醫生的職業要求,是義務。” 


作為患者,需要了解的則是醫學本身的局限與不確定性。“但凡對自然有一些敬畏之心,就會知道有人力不能及的地方。特魯多醫生的墓志銘大家都耳熟能詳:有時治愈,常常幫助,總是安慰。”


醫學歸根到底是針對人的學問,它不僅要解決軀體上的不適,還要顧及人的思想。如果說醫生與病人之間存在一條隧道,理性與愛也許才是照亮黑暗的那些光。

本內容為作者獨立觀點,不代表虎嗅立場。未經允許不得轉載,授權事宜請聯系[email protected]

正在改變與想要改變世界的人,都在虎嗅APP

讀了這篇文章的人還讀了...

回頂部
收藏
評論8
點贊49
七星彩走势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