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知的冰山
2020-03-05 22:06

認知的冰山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L先生說(ID:lxianshengmiao),作者: Lachel


我很喜歡劉慈欣的《三體》。有人說,劉慈欣在《三體》里面用到的點子,隨便拎出一個,都能寫成一部長篇小說。而這樣的點子,在《三體》中,居然出現了幾十上百個。簡直只能用“奢侈”形容。


但是很多人也許會忽略一個細節:劉慈欣在《三體》中所展現出來的“命名能力”,同樣是巔峰級別的。


舉個例子:像許多人津津樂道的“黑暗森林”,哪怕你沒看過原著,光看這個名字,也能想象出一幅畫面:一片危機四伏的叢林,到處都是警戒的目光,每個生靈都在小心翼翼隱藏自己,生怕暴露在天敵面前。


再如“執劍人”“面壁者”:如果你有一定的背景知識,能夠立刻聯想到達摩克利斯之劍和佛教的“面壁”,那么,這兩個概念的分量就沉重了許多 —— 像“面壁者”,如果我來寫,可能只能寫成“守秘人”,就少了很多意味。


哪怕是簡簡單單一個“水滴”,在故事里面,也帶有“水滴石穿”的意味 —— 讀過原著的朋友,想必對水滴穿過地球艦隊的情節,記憶猶新。


至于“思想鋼印”“降維打擊”“光墓”……名字之生動形象,也不用多說了。


說這么多,不是為了講《三體》有多么多么好 —— 盡管確實也很好看,而是為了點出一個東西:


讓我們以“面壁者”為例。當你讀到這個詞語時,至少會在內心產生三層含義:


1)表意:看著墻壁的人。這是最基本、最簡單的一層。


2)情境:“面壁計劃”的4位執行者。這是小說里的定義,它只在《三體》里面有效。換一本小說,很可能又會有新的定義,因為它的“情境”發生了改變。


3)共識:佛教“面壁”的典故。


那么,當你讀到“面壁者”,你除了想到這4位執行者,很可能還會同時產生一種沉重的、悲憫的情感。這種情感是哪來的呢?正是由“共識”這一層賦予的。


正是因為你了解面壁的典故,了解其背后蘊含的堅毅、緘默、漫長的歲月,這個概念,才會在你心中產生這樣的情緒色彩。


這就是我想表達的:共識,也是一種信息,并且是一種更重要、更有力量的信息。


1


實際上,這在品牌和市場營銷里面,是一個非常經典的技法。


一個概念如何才能得到廣泛傳播?一方面,它必須足夠簡單,任何人都能看懂;另一方面,它又必須足夠復雜,能夠在字面意思之外,喚起大家更多的想象和聯想。


用索緒爾的理論來表述,就是:它的能指(Sinifer)必須足夠簡單,沒有門檻;同時,它的所指(Sinified)必須足夠豐富,能夠指向一個共同的、緊密相關的、你所希望的“共識”。


舉個例子,“U盤化生存”就是一個非常棒的概念,通俗易懂,生動形象。哪怕你不具備相關情境,憑這個名字,也能立刻知道它想表達的意思:即插即用,移動生存。


再比如,網課的“打卡”,也是一個很棒的概念。它完美嫁接了公司“考勤打卡”的屬性:日常,定期,紀律要求,強制性……只要你看到這個詞,你大致也能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。


反過來,像“轉基因”就不是一個好的名字。為什么呢?因為它所指向的共識,大多是冰冷的、令人畏懼的的 —— 你可能會聯想到人體的基因,聯想到實驗室、醫院、儀器和設備……總而言之,跟“食品”一點關系都沒有,甚至會令人望而卻步。


如果給“轉基因食品”換個名字,比如叫做“培優特供”—— 嫁接“特供”的概念,淡化它冰冷的技術性,強調突出它的效果,我想,它受到的爭議很可能會少很多。


當然啦,這是個玩笑。


不要覺得這些只是文字游戲,實際上,它非常重要。一個概念所指向的共識,如果已經在人的大腦之中牢牢生根、錨定,那么,要再改變它,是非常困難的。


比如,為什么支付寶想做社交,但一直做不起來?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:大家對支付寶的共識,是“錢包”。這就很荒謬了:我怎么可能用錢包跟朋友(甚至陌生人)進行社交呢?難道我們見面,會掏出錢包,比比誰的錢更多(或者更少)嗎?


但反過來,微信做“紅包”就非常合適。它背后的邏輯,是指向中國人上千年以來的人情世故、人際交往,這是無需明確表達就能意會的共識。所以,微信紅包功能,是近十年以來,我心目中最有如神助的產品亮點。


所以,品牌營銷里面有一個鐵律:不要去動搖用戶腦海中固有的概念,而是要基于這個概念,去順勢引導它,導向你所希望的路徑。


認知就像一座冰山。海面之下的部分,看不見的部分,才是真正的根基 —— 它決定了海面之上的部分。


2


接下來,我們進一步來思考。


當劉慈欣使用“面壁者”這個詞的時候,他一定會有一個什么樣的假設呢?他會認為:大多數讀者是知道“面壁”典故的,否則用這個詞就是白費力氣。對不對?


這就是“共識”一個非常重要的特征:


共識,不僅僅是“我們都知道”,而且是“我們都知道對方知道”。


前者只能叫做“常識”(Common sense),后者才叫做“共識”(Common knowledge)


這一點非常重要。舉一個非常經典的例子:紅眼睛問題。


一個島上有100個人,其中有3個人是紅眼睛,其他人是藍眼睛。現狀:


1)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眼睛的顏色,也不可以照鏡子。


2)每個人可以看到別人眼睛的顏色,但不可以告訴他。


3)如果一個人知道了自己是紅眼睛,他就必須在當晚離開這座島。


(原題是自殺,不太和諧,稍微改了一下)


突然有一天,一個外來的游客到了這座島上,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了一句話:你們當中有紅眼睛的人


假設每個島民都足夠聰明,也遵守規則,那么請問,這個島上會發生什么?


你可以思考一下。下面是推理過程。


假設島上只有1個人是紅眼睛,把他稱為A。那么,在游客說這句話之前,A什么都不會做 —— 因為他看不到自己,不知道自己是紅眼睛。


但現在,A聽到了這句話,又根據他的觀察,其他99個人都是藍眼睛。那么得出結論:自己必然是紅眼睛。所以,他會在當晚離開這座島。


這是1個人的情況。現在考慮島上有2個紅眼睛,A和B。


對A來說,他看到的情況就是98個藍眼睛,1個紅眼睛(B)。他會作出上述的推理。因此,在他的視角里,他認為B會在當晚離開。


但到了第二天,A會驚訝地發現,B還在島上。于是A會立刻思考:B沒有走,說明B看到了另一個紅眼睛。但我看到的其他98個人都是藍眼睛,所以我自己必定是紅眼睛。所以,結果就是:A和B兩個人,會在第二天晚上離開。


那么,當紅眼睛為3時,答案也很簡單:這3個紅眼睛的人,會在第三天晚上離開。


在這個例子里面,游客到來前后發生了什么呢?為什么原本相安無事的島民,會發生這樣的改變呢?原因就在于:游客的這句話,使得“島上有紅眼睛”從一個“常識”變成了“共識”。


大家不但知道了“島上有紅眼睛”,并且都知道“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”。


從系統的角度來說,這就是一個新的信息。正是這個新信息,降低了系統的不確定性,改變了系統的狀態。


如果覺得這個例子太復雜,可以看一個簡單的:


假設你的部門空降了一個新領導,你一點都不喜歡他。有一天,大家一起去聚會(沒帶他),聊得更起勁,突然有人說了一句:新來的領導好煩啊。


然后你聽到大家都在附和:對。就是。我也這么覺得。


整個部門的氣氛,會不會變得全然不同了呢?


(只是一個例子,不要真的這樣做,小心有人舉報)


進一步,對于讀過《三體》的人來說,“面壁者”就會成為具備“共識”的一個概念。如果我寫一部小說,里面提到這個詞,我就會合理地預期到:讀這部小說的人,可能會產生新的“三層認知”:


1)表意:看著墻壁的人。


2)情境:我對它的定義。


3)共識:佛教“面壁”的典故;《三體》里面壁計劃的執行者。


那么,讀者所可能產生的反應,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了。


對什么樣的人,使用什么樣的話語體系,喚起他們什么樣的共識,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思維方式。


3


實際上,許多文化圈子、亞文化圈子,乃至于小群體,就是依靠這種“共識”,所維持存在和聯結的。


比如:你在B站看視頻,可能會看到一些彈幕,里面充斥著各種不明所以的縮寫、字母、文字……你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:他們為什么要這樣寫?是故意的嗎?


是的,他們是故意的。


幾乎每個圈子都會有一些暗號一樣的語言體系。使用這種語言體系,有兩個作用。


一是傳達給那些“能看懂的人”,來表達“我們是同一類人”“我是你們的一員”;二是為了跟那些“看不懂的人”做切割,來區分“我們”和“他們”。


這是一種客觀敘述,并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。實際上所有的圈子都會有自己的一套語言體系,職業、技能、愛好、價值觀、立場……以此來加強圈子內部的緊密性。


比如,我之前跟幾位推理界的新朋友小聚,談到“暢銷君”,其他人立刻心領神會地點頭 —— 在外人看來或許不明所以的一個詞,在特定的圈子里,卻能傳達出具備共識的審美偏好和經驗。


這種基于特定圈子的“共識”,在小群體里,就叫做“梗”。在更大的范圍里 —— 比如一個國家、一個民族、一個文明,就叫做“文化語境”。


舉個例子:英國人有一種習慣,叫做“輕描淡寫”(understatement)


有一個非常經典的例子:朝鮮戰爭中,有一支650人的英軍隊伍被一萬名志愿軍戰士包圍。美國指揮官問英軍隊長:你們的情況怎么樣?隊長輕描淡寫地回答:


“這邊有一點棘手。”


在美國人聽來,這句話的意思是“有點麻煩,但我們能解決”,于是命令他們堅守陣地。結果,這支英軍隊伍幾乎被全殲,只有極少數人逃生。


任何一個文化語境,其實都是基于“這里有些潛規則,我們都知道它們,并且我們都知道對方知道它們”。在這種情況下,才能實現有效的溝通。


比如,作為中國人,我們都知道:“天氣不錯”就是沒話找話的意思;


“吃了嗎”就是隨便寒暄一下的意思;


“下次再說吧”就是“我不感興趣,沒有下次了”的意思;


“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的”,就是“我們不想要你,但不好意思直說”的意思。


懂日語的朋友會知道,日語有一個習慣,喜歡省略掉主語,甚至有時候只留下一個謂語動詞。這在西方國家的人看來是不可想象的,但對東亞文化的人來說,卻非常自然。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:日本跟中國一樣,屬于“高語境文化”(High-context culture)的國家。


日常溝通中,大家會默認彼此間“你知道我想表達什么,我也知道你知道這一點”。一切溝通都基于這個前提進行。因此,許多信息不必說出口,就能自然依賴語境和情境進行補完。


這也是日常語言和日常溝通的一大特征。


4


但這一點,恰恰是人工智能目前最大的障礙。


舉個簡單的例子。像下面這句話:


瑪麗看到窗臺上有一只小狗,她很喜歡它。


請問:瑪麗喜歡什么?窗臺還是小狗?


對于任何一個普通人,這個問題都毫無難度。但對計算機來說,這個問題是沒法回答的 —— 人工智能無法判斷這個“它”指代的是什么,因為兩種可能性都符合語法。


那么,我們是如何知道“它”指的是“小狗”呢?原因在于:我們的大腦中,儲存了幾十年的人生經驗。在我們的經驗里,比起“喜歡一個窗戶”,人們更大概率會“喜歡一只小狗”;


另一方面,我們的經驗告訴我們:當一個人看到“窗臺上有一只狗”時,她的注意力更大概率是放在狗上面,窗臺只是一個輔助的修飾詞。


這些規則是明明確確寫出來的嗎?不是的,你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這些規則,但大腦就是這樣思考問題的:根據觀測到的現實世界,對各種可能性進行微調,聚焦在“概率最大”的對象上面。


這就是“貝葉斯大腦”假說。我們的大腦就像一個概率庫,根據各種各樣的素材,對事件的概率進行微調,并以此來思考新的問題,作出新的判斷。


那么,這些素材是什么呢?就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,大家彼此“知道”,彼此遵循,并不會明確、直接講出來的,各種各樣的“共識”。


但人工智能是永遠也無法自發學會這一點的。要讓它擁有如此龐大的概率庫,唯一的方法就是讓它像一個人一樣,自然成長,學習,跟這個世界發生互動,從互動中去獲取各種各樣的日常知識,調整自己的概率。


這就叫做“莫拉維克悖論”:人工智能能做到人類無法企及的精密計算。但對于日常生活來說,卻如同三歲兒童。


當然,讀了這篇文章,你會發現這并不公平。因為人類在日常生活中之所以能得心應手、毫無障礙,是因為在海面之下,有著一整個巨大的、海量的“共識”系統作為支撐。


這也是人腦比起計算機來說最大的優勢:大腦會重構記憶,提煉出最重要、最核心的信息,用來更好地理解新情境、解決新問題。


但這種技能,有時候也會帶來不好的后果。


我在舊文中提到過:當你已經有了自己的立場時,你就很容易把所有接收到的信息,都按照自己的立場去曲解。這就叫做“動機推理”。


舉個例子:如果你是某某明星的粉絲,那么,外界對這位明星的批評,無論是否客觀,都很容易被你理解為有意的、有預謀的“黑”。


這時,就是大腦中的這個概率庫在起作用:我們對一條信息的可能性,也許有很多種解釋,但是大腦會選擇“概率最大”的那種。并且,得益于大腦的高并發,這個過程是極快的、毫無延遲的,你完全意識不到。


當你跟別人討論問題時,也是一樣的。如果不能基于共識,那么,絕大多數討論都是無效的 —— 只不過是雙方都在自說自話罷了。你一直在強調自己的觀點,對方也一直在強調他的觀點。


真正能夠放下立場,去傾聽對方的觀點,并吸納進來,修正、調整自己大腦中的“概率庫”的,極少極少。


所以,我才說:一切討論的核心,都必須圍繞共識;一切討論的目的,也是達到共識。


很多時候,所謂的輸贏,其實都是自欺欺人罷了,并不那么重要。


5


最后,講了這么多,提幾點小小的建議吧。也是我一直以來堅持踐行的原則,跟大家共勉。


1)陳述想法時,盡量采用描述性語句,避免動機推理。


比如:“你昨天晚上的話讓我覺得不太愉快”,就比在心里嘀咕“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?”從而采取激烈的對抗方式更好。


語言的溝通永遠存在失真。很多時候,坦誠地把問題講清楚,是最好的解決之道。


2)進行溝通前,明確雙方要討論的概念。


了解我的人會知道,我有一個習慣:討論一件事物之前,我總會說:讓我們先定義一下,我們要討論的問題是什么。


比如:貼標簽是不是一個不好的事情?很多場合下,它確實不太好。但有些場合下,它是一個有效的策略。比如:在辦公室里,如何提升自己的價值?一個有效的方式就是:有意識地給自己貼上一些你想要的標簽,“錨定”下別人對你的印象。


3)反駁對方時,先盡量取得共識。


Daniel Dennett 在《直覺泵》里寫到過一個“拉波波特法則”:


如何有效地反駁對方?


(1)清楚地重述對方的想法,令對方認同“我剛剛要是像你這么表述就好了”;


(2)列出對方觀點中你同意的部分;


(3)提到你從對方那里學到的東西;


(4)完成以上三步后,你才能說一句反駁或批評的話。


要完全做到這一點當然非常難。但我認為,大家可以把這條法則放在心里。當你想反駁對方時,想一想,問自己:我做到百分之多少了?80?50?30?還是0?


它也許可以幫助你冷靜下來,更理性地思考問題。


4)認識到一點:人的認知底層,永遠是一座冰山


菲茨杰拉德說過一句話:每當你想批評別人時,你要記住,并不是每個人,都擁有像你這樣的條件。


我想說的是:任何時候都要意識到:每個人的認知底層,永遠都是一座巨大的冰山。不僅僅包括共識,也包括出身、經驗、立場、習慣、信念……


這里面,固然有“我們都知道對方知道”的部分,但更多的,或許是“我以為我知道,但實際我不知道”的地方。


謙卑,包容,接納,這是我對自己的告誡。也分享給你。
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L先生說(ID:lxianshengmiao),作者: Lache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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